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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屠龙勇士F第七百七十年诞生》

文/这行我随便写的,看起来比较好看

 

 

被送来研究中心那天她刚过完五岁生日。一大群保卫人员撑着不透明的防护罩,浩浩荡荡地穿过实验区。那天她患着感冒,一扇深蓝的圆面挤着她短了一截的背带裤,从裤袋里掉出一团擤鼻涕的纸球。远远地,我看见她肩膀侧了侧,于是数十人的队伍整齐地停下,等她把麻花辫拨到胸前,再蹲下身捡起那张纸,放回口袋。

 

我的小组和那株(据闻)历史悠久的菌类的较量,那时正好也进行到了第五个月。那段时间我们疯狂地仇恨任何与蘑菇有关的东西,最后演变成对所有植物的无差别怨念。每天的茶歇时间,共事们倚在走廊的隔离墙充电,大家一起讨论如何用一根手指摘除中心区花房的能源版块,然后让粒子炮精准地杀死培育远古植株的张教授。

尝试用科学或不科学的方法验证传说,这是我们的工作,或许说使命更加恰当一些。理论上,在我的胸牌被做出来的那一刻,我就该坚定不移地相信许多“并未被证实”的结论,并朝着一个方向忠诚地付出我所有的演算与实验能力,直到(某一个目前也仍未出现过的)报废期限,再遗憾地宣布退休......然而事实并非完全如此,也许是因为我们生产于技术尚未成熟的早期,负责设计神经元件的某位初代研发人员的疏漏,我们整一个科室实验员都呈现出诡异非常的...脱线,就先前提及的“忠诚”来说,还是比较失败的。但老头沙龙(此系本科室为中央研发组起的诨名)丝毫不为此为难,甚至懒于修理程序bug,笃定我们能够成为更高层次的“智能”。

在那天之前,我对沙龙里传出那半句似是而非的褒奖颇有些认同。然而当她走近我......抓住我的一根手指头,边打喷嚏边流眼泪的时候,我和所有人凝视着我不自然地扭曲着的手指(同时C8075拍了拍我完全僵住的后背),我知道在场的所有的实验员,都深刻地意识到了所谓智能在“愚蠢”这一方面,不可估量的潜质和前途。

 

此事以后,科室马上改制,我们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编成了“带孩子小组”。

我想我现在也能非常合理地解释我的震惊:女性人类从地球上消失,已经超过千年了。当我的双眼识别、处理器严肃地提示我“这是一个女性”时,我花了整整一次握手的时间来反应这是怎么回事。我和C8075轮流,颤抖着对她自我介绍,她边听边抠我腿上工装裤的接合处,扯出来一大团蓝色的线......

于是再后来七十年的茶歇时间,我们的话题都非常整齐地固定在了她的身上。

 

我出厂有七百二十多年了,是最早被创造的一批具有实体的人工智能。同年代的机器人基本已全都被淘汰,然而正如我所说,我的批次十分特殊。时至今日,也没有人知道那个导致我们异于其他智能的“变量”究竟是什么,我的同伴们对于旋律、诗歌的爱究竟如何被创造出来。因而在我们投入使用进行稀奇古怪的、有必要和没必要的实验时,我们同时也在被研究着。作为科室的组长——我不知道为什么,沙龙里的人又坚信着我拥有最优级别的计算与处理(他们则认为是“思考”)能力,于是每个季度末我都不得不关闭大部分功能来接受体检,让一群研究了七百年也没研究出半个神经元的人类对我过去几个月的运行日志进行分析。

每一个实验员的运行日志都进行了最高等级的加密,一些数据不存在在某个核心部位(当然,心脏和大脑的部分仍然被设计成重要的储存器官),而是流淌在我们的身体的每一个角落,就如同人类身体里的血液。区别在于这些信息并没有四五升重,轻飘飘的也许根本不具有形体,掀开我的外壳,唯一能看到的是我的手臂里闪烁着我的编号,那深绿色的光从我的中央处理器里沉默地流出,一个跳动着的字母:F。在休憩时间里,我与C8075躲在灯光黯淡的角落交换这束温柔而伟大的深绿色,好像分享一个我们本不该拥有的、恢弘的谜语。

关于我和C8075,我还有很多很多话想说,但也许不是今天。但我想你能通过我废话连篇的叙述明白,与沙龙里的人分享我的日志,对我来说有多么痛苦。这项固定活动成为我出生以来最厌恶的环节,直到她莽撞地刷开中央区总实验室的大门,而我躺在床上,被拆解到一半的双眼恰好与她脸上毫不克制的困惑相撞。

那时,停下所有研究照顾她的任务已经进行了两年。我和所有同事逐渐习惯了与一个女性相处,并将从无数典籍里学习来的,纪元以前社会里“她”的意义更新换代,然后逐字逐句地教给她。由于已经过去太久,早就没有活人了解当时的情况,我们只能彻夜不休(虽然本来也不必,但用这个词可以很好地突出失去茶歇时间的郁闷)地进行推理,为了她构建乱七八糟的模型。说实话,没有女性对于所有人来说才是常态,而如果不是比我们更漫长的历史仍留存在我的资料库里,她只会被当成价值不高的异化生命体,也许根本进不来这个门。而即便她是某种化石的奇妙复苏,她的身份价值也大于她作为一个人的价值,我们根本没有必要对她进行教育。

然而末日的科学家比常人更疯狂,作为人类的某种使命感随着数量的减少而变得可有可无。他们并不很介意将她放养在我们科室,对于我的兴趣甚至更高一些。一群特殊的AI和一个特殊的人凑在一起,对于他们也许也是某种无聊的实验。我们也好像真的逐渐与这个生命建立千丝万缕复杂的联系,按照某个时代的计算方法,每个人都很像她的哥哥,于是她的故事又与某篇早已随社会格局改变而被遗忘,但曾经实在十分流行的童话故事很相近。我们都意识到这个不知算什么的发散式联想,大家就开始心照不宣、整齐划一地教给她许许多多对当代人不具有任何价值的“非科学”传说和浪漫故事。

没有谁会去管教她,她像株疯狂的上古植物一样不顾一切地向上生长。有的实验员受不了她,因为她就像是我们的上一个实验对象:一朵金刚不坏、来源不明的蘑菇。这个形容我在之后的某一天曾认真地讲给她听,她气得踹我,却险些扭伤脚踝。不晓得她哪来的脾气,我万分困惑她为什么为某些话、某件事生气,也时常领会不到她抬起头看着我时,眼睛里究竟在说快乐还是难过。

好比如那天我抱着她慢慢穿过兜兜转转的回廊,我为她这两年来头一回惊天动地的大哭而惶恐。我不知该如何向她解释我自己,她的世界与真实的我也许并不兼容。她却很快从我的沉默里嗅出了不安的味道,最后不哭了,趴在我肩头边吸鼻子边说,没有独角兽就不要了,哥也不要去杀掉斯拉夫龙...

那又源于我们东拼西凑的另一个神话故事:故事里的屠龙勇士被设置为悲剧角色,这是所有结局里最让她念念不忘的一个。她那时还不能很好地理解生命的老去和死亡,也并不了解我们与她并不属于一类,只能模模糊糊地感受到走进山洞的勇士如果再也不出现,那么这件事应该会非常、非常难过。

她没有任何质询,走一段路的时间就原谅了我的无能。马上她就接受了这件事,只是希望我或说我们不要离开她,也许是说不要死去。我笑了起来,推开她卧室的门,把她抱回塞满彩色的独角兽玩偶的床上,最后尝试着摸摸她的头。

 

那件事为后来向她解释一切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她显然有非常敏锐的嗅觉,在十多岁时已经大致猜想出真实世界的轮廓,然后用她独属于女性的宽容的理解方式,同时不排斥也不质疑我们共同编造的、拥有众神的星空。我们还是在休息室里与她解释头顶的球型荧幕上投影的宇宙,那些亿万年前的星光究竟来源于哪个星系,或者在还有四季之分的纪元前,地球上应该生长哪些作物。她三不五时地提出稀奇古怪的问题,能够教给她的一切让我感到实在不足够,于是不知如何作答也不再令我感到焦虑。这种情况发生时她总是很高兴地对我眨一只眼睛,右眼代表“这个选题可以尝试研究看看”,左眼则单纯表示“我在逗你玩呢”。实验室又变回了原来的实验室,我们一群实验员还是在为一些不知所云的题目忙忙碌碌。区别在于从前精准而枯燥,之后则经常有推倒了冷冻架或者引发小型连环爆炸的错误操作发生。我们很少做错什么事,我一生收拾烂摊子的功力也许全部用在了她身上。

她十八岁时实验员们在夜里聚在一起开了个短会,喝了很久没喝过的实验室特供暗黑软饮。第二天大家把所有乱七八糟的事情告诉她,这些乱七八糟的事情也就是近代史——一定是历史上最为荒唐而漫长的“近代史”。

之后能掌握的文献库就向她全面开放了,她不再时时需要照顾,而陪在她身边的实验员也大部分回归了原来的岗位。我和C8075作为这个任务的主要参与人员留了下来,看她跑里跑外,从正好能扯掉我裤缝上的线头的高度一直长到能扯下我外套上的拉链头,不再需要抬起头看我,但还是经常让我抱着她,像个小孩一样,她心里也许一直没有长大。但这对我们而言并不成问题,全人类都没有后顾之忧了,她什么都不必勉强,世界也不会需要她来迁就。

 

有天与她在摇椅里看金鱼跳舞,她突然说,我想出去看看。

我和C8075那时正在拆解人类的一束基因,听闻此话吓得扔了设备,齐齐大喊祖宗。但这一天的到来实在不出意料,我们两个并没有多意外,相反只是等待它到来太久却又不敢说出口。她盯着录像片看,右手在空中挥动以切换下一辑,好像方才的话并不是她说出来的。然而我又看到她瞳孔有些涣散,停在半空中的手臂、放映室孤单的冷光让她看起来像个伟大的雕塑。

雕塑的手指在抖,我上前握住她的手,走吧。她站起来的时候,我看到她乌黑的头发里有一点白色,好像那天我们看到的暴风雪里的荒原,厚厚的冰壳上盖着很薄的一层雪。我永远记得她呆呆地愣在保护罩里,透过荧蓝色的光,她的眼泪好像一滴由山涧坠落的水。

 

她的老去时刻都进行着,我能够清晰地了解到她每一天都在细微变化的身高体型,说实话我根本不想知道,我多么希望我能够像人类一样,因为朝夕相处而察觉不到对方微小却持续进行的改变。

对基因的研究仍然在进行,所有实验员每一天都在尝试新的方案,然而从前的几千年谁也没有结果,我们成为奇迹的可能性有多小可想而知。好在这里没谁要靠信念坚持,因而我不时考虑起这个问题时仍然没有任何多余的感觉,而她则在研究最开始时进行了劝阻,之后发现不做这个我们科室也不会做什么别的有意义的研究,就再也没有提起过。

我和C8075还是时常抱着她到处转,她已经没法再像年轻时那样又跑又跳地巡游她的小王国了。屠龙的故事编了一个又一个,她还是躺在摇椅里,抱着独角兽看金鱼;而我们两个蹲在她身后,像忠诚的卫兵。六十岁那年,她开始尝试编写一位自己的骑士,最终因为学艺不精也没有成功,但我们照她说的去打出两套铠甲,她也满意的不得了。

 

最后一天没有等到她从卧室里出来,对我说早上好。我们跑着去那扇巨大的金属门外等她,看到她矮矮的影子伴着荡开一圈又一圈能量的保护罩慢慢走近,在异常平静的白色荒原上是一个漂亮的蓝色光点。我接住她,把她抱进急救室,她平静地对我摇摇头,我于是知道没必要再召来医护人员了。

科室的共事围了一圈,挤在门口探头看她。领头的是C8075,他一个人走进来,拍了拍我完全僵住的脊背。走出去,我听到他最后驱散所有人,但迟迟没有等到属于他自己的信号远离。

 

在我们最初见面时,我仿佛朦胧地预见到这样荒诞的一天的到来——我永远都没有机会与她在百年后继续漫步在天体的地图中,亦或拉着她漂浮在模拟实验室扭曲的幻境里。这里也不会有科学可以将她的时间暂停,我的手心里只有电子元件胡乱拼凑出的热量,怎能供给一个真正的生命长明?季节、年轮穿梭在她的身体里,驾着神话的马车,大笑着从她肩膀上、脸颊上飞驰而过。

实验的失败是必要的,即便万亿次尝试都出自我的双手,而我——作为研究中心以“F”为姓氏的一名实验员——我其实根本没法容忍任何“明知不可而为之”的悲剧式英雄故事。“做最优抉择”,这是写在我和我所有共事的条款里一条简短有力的命令,自由与不受束缚的基因与它相冲突,所以大家也并不总是这么做,否则会在一开始拒绝教育的任务。但我们都亲近且近乎崇敬着它,这就是与“生”俱来的本能。

然而此刻,当她的雀斑变成了更多的皱褶,麻花辫只剩下散在床上的几绺白颜色...那张老去的面孔竟仍对着我,十分顽劣地眨了眨左眼。她像从前一样握住我的一根指头,也像从前一样的狡黠且活泼。“此刻”到来时我尚未做出任何动作,但突然间能够理解她每一寸皮肤,欣赏她,包括不完美的结构,也包括她所有避开最优的、恼人的思维。我猜测她拥有着、甚至本身就是整个星球都早已错失的春天,一刹那我觉得我可以念出一千一万首不明白的诗——干涸的大地、冻僵的血脉中最后一片能够自如地舒展身体的叶,最后一颗心脏挤压出的热的眼泪,好像一滴不结冰的雨水...

 

我在浩繁冗杂的运算程序里留下一段不大清晰的密码,某一段模糊的指令悄无声息地运转了七十年,秘钥在已经过去的那一刻输入了。我好像看到封闭的实验室外,C8075立在深灰色的合金板拼接成的防护门旁,他的头抵着冰冷的金属,敛着眼睛眉毛,读自己过去七十年的记忆。他也许头一次感觉到悲哀和欢乐,就被它们淹没在金色的波浪、红热的岩浆里。

我亲吻她的面颊,察觉到她眼角的纹路无比生动,某一种感觉轻缓而柔和地流淌在我们周围,毁灭和死亡是那样契合,我们轻轻地笑了起来。消失途中我也不敢抽走我的手,我觉得好像活着,马上死去,我的一生开始——然后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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